博人一笑

落后就会挨打吗？——似是而非言论之批判

文/张自留

在我们的生活中，在我们身边铺天盖地的各级“重要讲话”里，经常能够听到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论。这些声音大多数都冠冕堂皇，乍一听无比正确，可仔细想想又觉得它们经不起推敲。这些言论有的含有一定的正确成分，有的披了一件光彩的外衣，有的包含温柔的恐吓，因此迷惑性更大，危害更巨。今天我不揣简陋，随手举出几个例子和有兴趣的朋友讨论。我想试着指出这些话的似是而非之处说明它们的危害所在，至于论据手头有的就链上。还是那句话，我不一定正确，只是想提出这个问题与理性的朋友讨论。

1、“落后就会挨打”

我在前面的文章里说“落后就要挨打”是阴暗、自虐的观点，可能有很多朋友不以为然，现在请容我稍作申说来明确我想表达的意思。这样吧，为了区别于那些永远“伟光正”的说教，我们先看个网上流传的段子来调节一下气氛，呵呵，我一直认为道理不需要板着脸孔来讲。下面是故事：

一只兔子在路上碰见了一只老狼，老狼上来就打了兔子一巴掌。兔子很委屈，问：“你为什么打我？”，狼说：“叫你丫的不戴帽子。”第二天，兔子带着帽子上街又碰见了老狼，狼又上来打了它一巴掌，说：“叫你丫的戴帽子”。这么重复了好几天，兔子决定去向老虎告老狼。到了老虎家门口，它听见老虎在和老狼说话。老虎说：“狼兄啊，你这么打兔子不是办法，他要来告你，我也没办法保你。下次你碰见它，你让它去买洗衣服的东西，它买来的是洗衣粉，你就打它，告诉它你要肥皂，它买来的是肥皂，你就打它，告诉它你要洗衣粉。要不你让它买肉，它买肥肉，你就打它，告诉它你要瘦肉，它买瘦肉，你就打它，告诉它你要肥肉。”兔子一听，得，还是走吧。第二天，兔子又在路上碰见了老狼，狼让它买洗衣服的东西，兔子问，“你要洗衣粉还是肥皂？”，狼一听，咿，这小子有种，于是又让兔子给他买肉，兔子问：“你要肥肉还是瘦肉？”狼愣了一下，突然上前打了兔子一巴掌，兔子问，“为什么又打我？”，狼大骂道：“叫你丫的不戴帽子！”

这个故事的结论就是：“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据说是毛泽东的首创，我没有考证，不过从这句话所表达的思想看还是很符合毛的。这句话的似是而非之处就是它偷换了概念，在我们听到“落后就会挨打”时常常想到的是“发展才是硬道理”，而后一句话是没有问题的。你会说这不一样吗？不一样的，“落后就会挨打”的合理性需要特殊的条件和限定，比如说在战争中，比如说在兔子和狼的动物世界里。它所体现的思想前提是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而我认为，虽然在国际社会的竞争中，确实需要有出于丛林法则的考量，但我们决不能过分强调它，不能片面夸大它的作用，更不能把它作为立国之本。因为，人类社会毕竟不同于动物世界，国与国之间毕竟不同于狼和兔子之间的天敌关系。人类之间除了彼此竞争之外还有协作与共荣，人类社会除了丛林法则之外还有道德与理性。所以，“落后就会挨打”的危害就在于它利用了听者对“发展”的渴望，使听者不自觉的认同了其背后的丛林法则。从这样的视角看世界自然到处都是“亡我之心不死”的敌人，就会只看到资源啊、空间啊，就只会觉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就会不自觉的站到别人的对立面。这样还会为别有用心的统治者提供各种各样可以利用的机会。我相信在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这样的背景下，很多人都会认同，和平、协作、发展、共荣才应该是人类社会的正途。

其实，还有一个简单的办法来证明“落后就会挨打”的片面与偏激。“落后就会挨打”可以置换成“瘦小就会挨揍”。身材瘦小就会挨揍吗？只有在打架的时候身材瘦小才可能挨揍。那么你的人生目标就是打架吗？你的生活会不会时时刻刻围绕着和别人打架来设计展开呢？

“发展才是硬道理”是邓小平说的吧。你看毛说“落后就会挨打”，邓说“发展才是硬道理”，其间中国历史的变化诸君当可自行印证。

2、“稳定压倒一切，中国不能民主”

在中国官员们心里，哪些问题是他们执政时最先考虑的呢？我记得这几年中央党校曾经对各级官员们做过几次调查，在我的印象里几乎所有的官员都会提到“稳定”，有很多人还把它作为首要问题。学者孙立平指出：“在改革前的几十年中，由于对阶级和阶级斗争的情况估计过分严重，使得我们搞了几十年的阶级斗争；而在过去的十几年中，由于对不稳定因素、对危机发生的可能性估计过重，使得我们形成了一种‘稳定压倒一切’的思维定势，‘稳定’成了一种终极性的否定因素，一切都要为‘稳定’让路，凡是可能影响‘稳定’的事情都要暂停，社会中哪怕鸡毛蒜皮的冲突和矛盾都要上升到‘稳定’和安定团结的高度。‘影响稳定’成了无法担当的政治责任，在民众那里，‘稳定’成为一种无需论证的话语。”（经济观察网：孙立平《稳定问题新思维》http://www.eeo.com.cn/eeo/jjgcb/2007/11/05/87300.html）

有了“稳定压倒一切”的思维定势，下面的“中国不能民主”似乎就顺理成章了。不是吗？有人会说，看看前苏联！

“稳定压倒一切，中国不能民主”混淆视听的手法也是偷换概念，同时还有移花接木。需要我们思考的是官员口中的“稳定”和我们听者心里的“稳定”是不是一个概念。我想恐怕是有区别的。你我小民心中的“稳定”大都指的是生活安稳没有动荡，而官员口中的“稳定”恐怕更多的是指政局稳定特别是权力不失。当然，这两者也有联系。移花接木是指它把本来并非民主造成的恶果如分裂啊、生活动荡啊强加在民主头上。实行民主就一定会造成分裂和生活动荡吗？我看未必，分裂或生活的动荡只是在民主进程中的方式方法失当造成的而不是民主之花结出的必然恶果。就好比，有人在路上摔了一跤，于是有人对你说，“看，走这条路会摔跤吧，我们还是别走这条路了。”就算这条路不好走，摔跤的责任怎么能全推到路的头上呢？何况这还是我们目前为止发现的通往光明的唯一之路。

“稳定压倒一切，中国不能民主”的似是而非之处就在于它偷换了“稳定”的概念，栽赃了动荡的恶果，骗得了听者的认同。它利用了人们对动乱的恐惧，堵死了通往民主自由之路。于是言者言之凿凿，听者唯唯诺诺，民主遥遥无期。

3、“农民素质太低，中国不能民主”

这句话其实也是“国情论”的调调之一。关于国情论，网上批判的文章很多，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搜来看看，我今天想单就农民有没有享受民主的能力和民主参与者到底需要多高的素质这两个问题来展开讨论。首先，还是概念，什么是素质？如果用文凭来做为素质的依据，我想是的，大部分农民都素质不高。但是我怀疑今天中国的文凭能在多大程度上代表素质。实际上中国教育已经成为了失败和耻辱的代名词。教育本来应该以促进个体的发展，开启民智，提高国民的素质为目的，可如今各级教育已经沦为愚民的工具、敛钱的手段。初中等教育只会把孩子教成考试的机器、听话的奴才，各级各类的高等教育又都变成了生产文凭的工厂。当一项本应开启民智的事业沦为愚民的手段，从这套完备的生产线上得到一个毕业证就能证明你素质高了吗？不是的，真正体现素质的不是文凭的高低甚至不是知识的多寡，而是一个人的勇气、胆识、正直、诚实、创新等品性。这样的素质现在的学校教育能给予吗？我甚至觉得现在的学校教育其实正在阻碍学生获得这些品质。（我早就想写一篇这方面的东西，题目想好了叫做《教育的伤害》就是一直没顾上）就我个人的经验而言，与所谓的精英人士接触越多，我就越喜欢普通老百姓。在那里还能约略看到我们整个社会已经几乎遗忘殆尽的勇敢、坚强、诚实等古老美德。永远不要低估百姓特别是农民的智慧和能力。在20世纪70年代是谁冒着坐牢杀头的危险首创“包产到户”实现了对社会主义土地制度的反动，引领了中国30年的经济发展？是安徽凤阳县小岗村的十几户农民。2007年底，很多媒体报道了贵州省锦屏县平秋镇圭叶村的“史上最牛公章”，印章分为五瓣，分别由四名村民代表和一名党支部委员保管，村里的开销须经他们中至少三人同意后，才可将其合并起来盖章，盖了章的发票才可入账报销。（腾讯网：http://news.qq.com/a/20071205/001933.htm）民主的要义是什么，无非“分权制衡”四字而已。农民素质低不能享受民主？退一步讲，你会说中国人整体素质比较低这总是个事实。那么我想知道享受民主对普通百姓的素质要求到底有多高？对于民主制度和民主运行机制的设计建构者们和推进民主进程的政治家们来说确实需要很高的素质，可是对于民主政治的参与者来说需要吗？西方民主国家国民的高素质到底是民主的前提还是民主的结果？再举个也许不太恰当的例子，对于我们普通老百姓来说到底需不需要专业的汽车理论和知识才能上路驾驶汽车？我觉得是不需要的，我们需要的是驾驶的常识、技巧和交通的规则，而这些都是可以通过训练在实践中慢慢熟练的。

类似于“农民素质太低，中国不能民主”这种论调的，还有很多比如“西方的某某制度不适合中国的国情”等等都是假“国情论”而混淆视听。我们要明白，有些东西具有普世价值其核心要素不可变更，比如民主。每当我看到“有某某特色的民主制度”时我就想起，俄罗斯新任总统梅德韦杰夫的话，他在批评俄罗斯的“主权民主”时说，“民主作为一种社会现象和法律结构，并不需要特别的说明词，它本来就是通用的术语。” （http://qkzz.net/magazine/1009-721X/2007/04/2272925_2.htm）

“农民素质太低，中国不能民主”的似是而非之处就是它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用“素质太低”这样一个模糊、错误的判断得出了“中国不能民主”这样一个他们想要得出的结论。

4、“改革要慢慢来，不能急，总有一天会实现民主的”

事实上，民主是大势所趋这一点从官方到民间基本上已经达成了共识。只是有些人为了某些目的而施展了“拖字诀”。这句话本身并没有问题，改革不能一蹴而就，要循序渐进。它的似是而非之处在于它无限扩大了“不能急”把它变成了“不开始”，因为“总有一天”可能永远是下一天。俄罗斯有句谚语说，不要等待下星期四的雨。（因为下星期四下不下雨还是个未知数）《围城》里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说西洋赶驴子的人，每逢驴子不肯走，鞭子没有用，就把一串胡萝卜挂在驴子眼睛之前，唇吻之上，这笨驴子以为走前一步萝卜就能到嘴，于是一步再一步，继续向前。嘴愈要咬，脚愈会赶，不知不觉中又走了一站。那时候它是否吃得到这串萝卜，得看驴夫的高兴。钱钟书先生最后的结论是：一切机关里，上司驾驭下属全用这种技巧。这方面我们有历史的教训，我们就像那头西洋蠢驴为了一串够不到的胡萝卜牺牲了几代人的现实权益，最终才发现原来那串看上去美味可口的胡萝卜根本就永远吃不到。慢慢来，可以，但请马上开始，给出期限。就好比你借了我家半袋粮食承诺会马上还我，我管你要你还说不要急，不要急。怎么能不急，家里等米下锅你却要我不要急。我不急等我老婆孩子饿死了，拿你还我的米来干什么，喂鸡？

5、“现在不是比以前进步多了吗？以前你这样的言论能发出来吗？”

这句话的似是而非之处在于它把“发出言论”这一成果移花接木到了政治的进步之上。现在相比以前，一些不同声音能发出来是源自政治进步的吗？不是的，现在之所以我们得到信息比以前多了的原因不是政治进步而是技术进步（例如网络、例如手机短信等），他们不想全面控制吗？想的，非不为，不可为也。看看现在的新闻出版局、广电总局、各级报纸、各级电视台，信息管制放松了吗？

6、“枪支管制还这么乱，要是放开了枪支会乱成什么样”

与这一句相类似还有“管这么严还有人偷懒，要是不管了职员不就都不干了”等等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这一类言论的共同特点是把个别问题夸大成普遍问题，用现在的问题来论证未来可能并不会出现的问题，所用的手法也无非是移花接木、偷换概念等等。例如，只要我们稍微思考就会明白，现在社会上刑事案件发案率上升治安环境恶化的原因并不在于作案工具是什么，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也不在于管制枪械管制刀具，而是在于手握工具的那些人的想法，在于影响这些人想法的各种社会现状。把治安环境恶化的原因归结于工具的管制不力，听者当然就会联想到如果放开了枪械管制那将是怎样一种枪火连天、血肉横飞的场面啊。可是如果用枪杀人禁枪用刀杀人禁刀，那马加爵用锤子杀人是不是也应该把锤子禁掉呢？兵器管制，古已有之。统治者管制兵器大多是怕影响到自己的统治地位，秦始皇“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可最终还是难以逃脱“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的命运。由此来看，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的历史剧还有机会再次上演啊。

同理，管理的这么严（这里的管理通常是惩罚性的、具体的管理条例）还有人偷懒现象的存在，并不能得出放松了管理就会导致所有人都偷懒的必然结果。偷懒现象的出现可能与惩罚太轻有关但更可能与激励不足有关。就是说惩罚太轻与偷懒之间有关系，但前者未必是后者的充分条件。为了不让小鸡跑出来而围起篱笆是必要的，可是没有必要再把小鸡的脚也捆上，然后说，捆着它们的脚还有的小鸡用翅膀飞出来，要是放开了脚，不全都跑了？

7、“不是国家不重视教育，穷国办教育嘛怎能跟发达国家比”

我们的国家到底重视不重视教育？从口号上看是很重视的，像什么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等等等等。但从实际行为上看，就值得想想了。教育是最基本的民生内容，教育关系到国家的未来。中国如果希望真正崛起就必须要让中国的下一代赶上外国，而要想培养出色的下一代，中国一定要有一流的教育。古人云，“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教育的发展需要执政者具有长远的战略眼光。然而，教育却又是见效最慢的投资项目，所谓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这对于以GDP为衡量标杆，以政绩为追求目标的各级官员来说怎能重视这些利人不利己的“傻事”呢？重视教育不能停留在口头上，教育带有公益性，教育的成本应主要由政府承担。所以，政府对教育投入的多寡，可以看出其是否真正重视教育。那么我们来看一看我们对教育的投入是多是少。中宣部新闻局原局长钟沛璋在《2008忧思录》里说：“教育的质量决定一个民族的质量，决定我们民族的命运和未来。我们领导说，要把教育放在首位，但是多年来，中国教育的投入还比不上官员们消费的两个小项一一公车消费和公费吃喝。联合国建议教育投入的标淮是应占国民经济总值GDP的6%。世界平均水平为4.9%。欠发达国家平均水平是4.1%。而我国教育投入多年徘徊在2-3%之间，确定目标要到2010年才达到4%。虽经许多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们强烈呼吁，2007年的教育投入还未达到4%。说要普及义务教育，目前全国有80%以上的小学和64%以上的初中设置在农村，而目前许多县的财政赤字很大，怎样保证义务教育的质量呢？领导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并说要把中国建设成为创新的国家。现在国家有钱了，能不能下决心学学瑞典、芬兰教育高投入而成为世界创新之首的成功经验呢？人民在期待”（http://sunrui998.blog.hexun.com/18226782_d.html）明白了吧？穷国办教育只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借口。再说得明白点，比如说假如美国是富国，财政收入总共有100元，在教育上他们投入了10元，而我们是穷国，财政收入只有10元，可我们在教育上投入了3元。虽然3元比10元少，这时候我们可以说，我们比美国重视教育，因为虽然我投入的绝对数量不如你多，但我的相对数量大于你。可是现实是你投入的连欠发达国家的平均水平都达不到，却还说什么“国家不是不重视教育，是穷国办教育，没办法”，却还一天天标榜“科教兴国”，叫我如何相信你呢？当诸位了解了这些情况以后，再来看“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再穷不能穷教育”、“砸锅卖铁办教育”等等这些口号，心中作何感想？

差不多了，我只是随意举几个例子。我相信这样似是而非的言论还有很多，它们经常理直气壮、冠冕堂皇地夹杂着各种宏大叙事气势汹汹地向我们迎面扑来。而我们拜多年学校教育所赐，早已习惯了“背诵→接受→深信”这种认知模式，所以面对这些谎言和欺骗要么照单全收，要么手足无措，从而使得黄钟哑默，瓦釜雷鸣。其实，只要我们冷静下来稍作思索就能看穿它们的本质，揭露他们似是而非的画皮。我在上一篇里说，“没有人能指挥你的思想，除非你自己放弃思考”，其实这句话还可以这样说，如果你放弃自己的思考，别人就会指挥你的思想。这难道还不可怕吗？